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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为何孜孜不倦仿石涛

来源: 2019年04月28日

罗青

今年是“东方之笔”张大千先生(1899⑴983)诞辰120周年,台北故宫博物院于4月1日至6月25日举行“大师的剪影——张大千120岁记念大展”。众人皆知大千仿古可以乱真,且看知名学者、台北故宫博物院学术顾问罗青先生从美术史的角度,细析大师1生如何创造出“泼墨泼彩”的独门秘笈,以“后现代式”让步,致力于与古人对话。——编者

在中国墨彩画史中,能从与任伯年“对话”开始,上追4王、4僧,又由明元,溯及两宋5代,直入晋唐敦煌的画家,千年以来,只有张大千1人;能够透彻研习5代以后的水墨、墨彩,又能精心发掘晋唐之间的彩墨画法,并将2者奇妙融会为1,创造“泼墨泼彩”之道,充分反应现代与后现代的画家,千年以来,也只有张大千1人。

历代大家阐释“仿古”传统

中国绘画在唐之前,以“彩墨画”为主,画家打好墨线底稿后,敷以重彩,绘画强调以色采模写实境,寻求“传物象之神”。

唐朝王维于8世纪时,主张“画道”以“水墨为上”,以“造理”“造境”为主,寻求“传画家自我之神”。两3百年间,水墨大兴,可以运墨而“5色”具,没必要依托色采,仅以“浓淡干湿燥”的墨色变化,即可得外物之形,畅自我之神。

101世纪初,宋徽宗成立“画学”,提倡水墨青绿设色,合“彩墨”与“水墨”为1炉,以墨为主,色采为辅,并以“浓淡干湿燥”之法用色,构成“墨彩画”的传统,1直发展至清末民国,至今已近千年之久。

仿古本来是墨彩画家的必备之技,6朝谢赫《6法论》,就把“传移模写”列入习画要件。到了唐代张璪,提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把单纯的技术磨练提升到画家客观刻画外物、表现思想感情的层次。而王维与苏轼,则更进1步,主张从“心源”动身,提倡“造理入神”,下降“师造化,求形似”的地位,使绘画成为表现画家个人主观情思的媒介。

元朝赵孟頫,石破天惊,提出画要有“古意”才能成画的新观念;黄公望则以“作山水者,必以董为师法,如吟诗之学杜也”为呼应,在王维、苏轼的理论基础上,把“传移模写”“造化心源”的信心提升到,与古代大师艺术理念及画法“对话”的层次,率先把文化历史感及“诗文写作法”注入绘画当中,开启了文人画的传统,认为不能与历史对话的作品,没法成画。

明朝董其昌据“古意”说,特别衍生出“笔墨”论,认为“笔墨”不止是墨色浓淡的技法应用,而且是文化历史的承先启后。指出“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精巧论,则山水绝不如画。”由于客观山水,没有文化历史意识;而画家“笔墨”才有历史典故的呼应与文化血脉的温度。他特别指出,只有不断与古代大师对话的“南宗”系统,才算有笔有墨。后世所谓“笔墨等于零”的主张,只是无知妄语而已。

董其昌为了实践自家理论,超出吴派传统,从元4家上溯董源、巨然,直追王维,首创“因笔墨而生笔墨”之法,使墨彩绘画完全自给自足,不假外求。董氏“笔墨”论,影响巨大,笼罩明清民国画坛近3百510年之久。

仿8大意在探索新路

张大千于画,幼承家学,109岁随2哥张善孖东渡日本,入京都公平学校习染织,为他410岁之前的仿古时期作品奠定了物资及技法基础。

及2101岁,大千由日本学成返沪,书法拜上海名家曾熙、李瑞清为师;绘画则从勤习任伯年笔法开始,逐步从4王风格上溯石涛、8大、渐江、冬心。10年之间,他来往京沪之间,仿造诸家之作,可以乱真。特别是他3103岁,随张善孖初访黄山,在上海出版《黄山画影》(1931)摄影集后,画法大进,开始建立自家的绘画风格。同时在仿造“黄山画派”诸家之时,可以毫无原画傍依,直接自我作古,师心制作,瞒过当时许多鉴赏名家。

张大千的作品,以立轴、手卷、通屏为主,册页作品,数量不多,泰半为花卉、人物杂册;至于山水册页,极其少见,得者莫不视若拱璧。大千山水册页,有许多仿石涛小品,神形俱肖,足以乱真。古董商为得善价,常常将之拆开,将单页裱成立轴,分开求售,利市3倍。

笔者所选《瓜皮艇子图》虽然并未注明是仿他最心仪的石涛小品《耕钓深云里》,但却可以显示,310出头的他,对石师水晕墨章技能的掌握,已达信手拈来的地步。

大千册页中,仿8大者,绝少;而仿8大山水、人物者,独一无二;特别是仿8大水墨山水人物,又施之以青绿设色者,更是难得。以大千《仿8大山水人物册》为例,不但设色,仿8大款,而且还补题大千款识,真是稀若星凤。

兹选其中两开有系年者,约略论之。其1是第2页《牧牛图》,他以老师曾熙笔法题曰:甲戍(1934)长夏,倣雪个画册,于故都颐和园之听鹂馆。下钤白文印:大千;又有仿8大名款:8大隐士,作“哭之笑之”状,下钤朱文印:阿爰。图中的人物与牛只,则微露金农风格。

其2是第6页《倚琴图》,以自家笔法题曰:甲戌夏8月,摹并题,蜀人张大千,下钤朱文印:大风堂;又有仿8大款识:坐到3更还没有归何园,下钤朱文印:阿爰。此图结构与人物,则有徐渭风致。

时年3106岁的大千,在海内外举行画展屡次,已经是全国知名画家。前1年,他应徐悲鸿之邀,出任南京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然不久他便移居北平颐和园昆明湖畔,专心作画。可见他心无旁骛,专注艺术,力求突破前人的志趣。

大千虽在题跋中对8大水墨画法,致意再3,推重备至,但在自觉不自觉中,他将天地水云都敷上了清鲜彩色,此事证明他成心在水墨与墨彩中,探索出1条绘画新路。他不断努力作画售画,并以所得,重金购藏古画,超出文字艺术史料的局限,直接与古代大师的真迹杰作“对话”,展现了他以艺术实物学习并改写艺术史的雄心。

“后现代式”“血战”

7年后,也就是1941年3月,4103岁的张大千携眷向敦煌动身,寻觅水墨、墨彩与彩墨(浓彩墨底)3者重新融会之道。在艰困的沙漠环境里,他1待就是两年半,完成两百余件彩墨临摹仿作,将晋唐6百年的彩墨与宋元明清1千年的墨彩,重新结合,震惊艺坛,至今未衰。这时候回顾,可知《仿8大山水人物册》实肇其墨彩结合的绘画开端。

210年后,6103岁的张大千,在偶然间,利用他泼墨荷花所裁下来的残余剩墨纸片,随机涂改成《瀑布》《罗浮飞云顶晓日》两件山水小品,开启了他往后全新的泼墨泼彩画法。尔后210多年,他把泼墨泼彩之法,发挥到极致,以1人之力,锻接了隋唐之前与宋元以来的中国绘画史,同时也展望了墨彩画的未来大道。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的艺术史意义有3:其1是让隋唐农业社会装潢性的华贵重彩系统,重新加入现代墨彩画,成为反应210世纪工业社会对新鲜明丽色感的需求。

其2是他以重彩刻画外在情势来表现“气韵生动”的谢赫美学典范,以商业设计的新面目,回到墨彩画中。让属于壁画、幡画等1路的民间艺术,在墨彩画中取得新生。

其3是他以“半自动半被动”的活动泼墨,反应了210世纪中国人及中国知识份子及画家,于半自动半被动的情况下,在政经动荡的中国及全球,飘零流寓的情境。寓意田园文人山水,在此大飘流大移动的水墨彩色狂潮下,只剩下少量岌岌可危的亭台、房舍、树木,随时有被汹涌的泼墨重彩吞没的可能。

无可讳言,张大千的泼墨泼彩,是“误读”了西方抽象表现主义表象以后的个人回应。但在泼墨泼彩后,为了抚慰旧有藏家对他新画法的信心,他不能不于墨、色空隙间,补上——也能够说是“拼贴”上传统的小桥、流水、人家、树木,以显示他410多年的精深笔法功力。这类将“半自动泼洒”与“芥子园画传”两种不兼容画法“拼贴合1”的创作,无宁是1种“后现代式”的让步。

在肯定自家变法能在画坛稳固立足后,张大千便开始选择恰当时机,以纯洁泼墨泼彩方式,延续其艺术寻求,让内容与情势合而为1,回到高潮式现代主义范畴,画出了《瑞士雪山》及《深谷图》(与郭熙《深谷图》对话)那样既抽象又写意的希世杰作。然在此同时,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后现代式”的让步画法,而且精益求精,画出有少量点景人物、房舍的杰作如《桃源图》与《云山古寺》图,完成了他终生不断寻求的与古人对话的艺术志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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