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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扇鉴赏:扇子轶事

来源: 2019年08月22日

来源:北京画院公众号

笔者早年在北平琉璃厂德珍斋古玩铺看见过1柄黝黑锃亮广漆大团扇,中分不规律十锦格,每格1景,画的是西湖10景,署名林纾,是畏庐先生早年给贝子奕谟画的。林琴南晚年虽然也偶或作画,多系文人遣兴,简淡萧疏,想不到畏老在画艺方面有如此深厚功力。当时系跟江西李盛铎(大斋)太年伯同去,他爱不释手,在世交先辈之前,我只好割爱。想起10景中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两景,布局用墨悠然意远,到现在还常在脑际萦回。

(清)绸粘缎山水楼台图木柄团扇通柄长46.9厘米面径31.5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有1次应汤佩煌兄之约在他石板房府上吃螃蟹,饭后,在他老太爷铸新先生书房,看见1把极其新颖的团扇。扇柄是镂纹棕竹,其实不希奇,妙在扇面全部用朱黄色细篾片编成十锦花纹,中间竖立1座褐色木质雕镂危崖,崖顶有1只昂首翘足兀立的瑞鹤,鹤顶嵌有1块珊瑚雕刻的鹤顶红,中间镶有小米粒大小银珠5粒。铸老说是在武汉商铺督办任内,1位云南苗族酋长从祖传祭神用的黎香木截下来送给他。这类木木龄已有千年,不朽不腐,能辟瘴毒。那5颗小银粒,更是苗疆巫师行法用的珍宝,如果经过修持锻炼,可役鬼魔。别小视那几粒银珠,虽然没有传过大法,可是3尺以内,蚊虫蝇蚁绝不来侵的。汤住心居士是修持密宗正法的,对驱魔役鬼,自有他1套看法,那扇上银珠,既然能够驱蚊逐蚁,他就把那柄团扇就放在佛前供养了。惋惜笔者去汤府吃螃蟹的季节已届深秋,北地寒早,蝇蚁潜踪,扇上银珠是不是真能驱蚊逐蚁,已没法实验,未免使人失望。

(清)绘人物图像牙柄潮州扇通柄长32.5厘米横22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名琴师徐兰园收藏湘妃竹的扇子也很多,徐在北平琉璃厂开1家竹兰轩,以制售胡琴、2胡为主,胡琴上的“担子、弓子、筒子”,都离不开竹材,所以他不时要跟竹行人打交道。有1年跟他交往多年的1家竹行,年近岁逼,1时没法脱手,徐大爷1慷慨,210多包材料,竹兰轩1律全收给包圆了(北京话全买下来的意思)。谁知后来打包1看,其中有4包全是湘妃竹,固然胡琴铺除做担子,根本用不上湘妃竹。别瞧徐兰园是戏班世家,可是人极风雅古博,平日喜欢临池挥洒1番,体势极近樊云门,几可乱真,闲来还爱盘盘汉玉、玩玩鼻烟壶,对玩玩扇子,更是内行。这批湘妃竹经他量材器使,爬罗剔抉,竟然让他制成410几把上品湘妃竹的折扇来。其中有两把斑痕明晦、罗纹堆叠,1把像极达摩祖师在蒲团上参禅打坐,意境高古。另外一把恍如游鱼喋藻,也是栩栩如生。扇子打磨完成,正遇上红豆馆主溥侗到竹兰轩小坐,徐大爷心里1高兴拿出来1献宝,谁知侗5爷1阵软磨,好说歹说,愣是把妙趣自然达摩面壁的湘妃竹扇拿走了,后来拿1部蒋衡写的初拓“103经”全套回赠。虽然也非常名贵,可是徐大爷心里总觉得不10分惬意呢。

名小生姜妙香有把湘妃竹扇子,是冯惠林得自大内,给了女儿冯金芙,金芙后来给姜6续弦,所以这把扇子落在姜6手上。扇子上的竹斑,恍如1塘荷钱游鱼戏水,鳞鳍相接,宝贵处在绝不雕镌,纯出自然,跟徐兰园的那把可称天造地设的1对,姜圣人把那柄扇子视同拱璧。至于同仁堂乐元可、大隆银行谭丹崖都收藏有几把名贵的湘妃扇,虽然都属精品,可是要跟韩、徐的收藏比较,仿佛仍逊1筹。

(清)黄色缂丝凤梧牡丹图紫檀木刻寿字团扇通柄长49厘米面径33.5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当时于啸轩、吴南愚、沈筱庄几位刻牙高手都在北平,他们能用单刀浅刻,在方寸象牙刻上67千个细如毫发的小字,可是谁也没在海象牙上试过刃。范冰老想在海象牙骨子上雕刻字画,他们都不敢应承。后来打听到另外一位名家白铎斋刻牙刻竹,能用阳文深镌,就以重金请白氏奏刀。1面刻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另外一面刻的是《108学士燕乐图》,刻成以后,他选了1把给曾任中东铁路督办的宋小濂。后来上海永安公司举行过1次扇展,这把扇子曾在会场展出,有人疑为象牙,有人猜为鱼骨,但是谁也没有猜出海象牙呢!

至于白檀香产在深山僻壑,采伐不容易,所以白檀香扇就极其少见了。从前何成浚(雪竹)先生有1柄白檀香折扇,窄骨密根,配上双料泥金扇面,雍容华贵兼而有之。当年上海之花唐瑛女士也有1柄白檀香扇,听说是她夫婿从法国巴黎买给她的,翠镂鸾翔,拿在绮袖丹裳美人如玉的手上,美术家江小鹣说:“那种柔情绰态,活生生是1幅最美的画图。”

剔红扇:剔红俗称“堆朱”,我国北宋时期就发明了。所谓堆朱,是把树脂漆,配上朱红色料,以坚固的榜木做堆胎,涂上漆料,等漆干以后再涂1层,1层加1层地堆积起来,可以堆到510屡次。漆越干,层次越多,才算上品。把木板剥落,用精致的手法剔抉爬磨,镂刻出朱霞勾彩、9色斑斓的花纹来。

芭蕉扇:北方人叫它芭蕉叶,其实也是粗放扇蒲叶子编的,北方不生产芭蕉,以谣传讹,就叫成芭蕉叶了。北方人用芭蕉叶的在劳动阶层很普遍,谁又知道是从闽粤地区成包论捆,海运到黄河流域来销售的呢!民国3105年春节,热河北票煤矿同仁爨演京剧,生旦净末皆全,独缺小丑,有1出玩笑戏《打面缸》,王书吏1角愣拉笔者承乏。王书吏出场理应拿1把芭蕉叶还要剪去4边,遮着面孔出场,才合格局;当时,东借西寻,全部煤矿就是找不出1柄芭蕉叶来,年轻人乃至不知芭蕉叶是甚么样。敢情自从“918”事变,海运断绝,难怪热河年轻1代没看见过芭蕉叶了。

前些时大鹏在文艺中心公演1出《香妃恨》,有1场马元亮饰演纪大学士在内廷编辑《4库全书》,顶翎黼黻,手上恰恰摇着1柄芭蕉扇,仿佛有点不伦不类。可是据夏元瑜教授说:“别看那把不起眼的芭蕉扇,还是从美国买来的呢。”笔者听了1把芭蕉扇都要从国外进口,仿佛浑身都有1种说不出的滋味,我想与我有同感者,一定不乏其人。

广东人做生意,脑筋特别灵活,他们鉴于杭州西湖名产天竺筷子,用钢针画画题字,非常新颖。新会有位姓伍的秀才,灵机1动,想到何不在芭蕉叶上也火绘1番呢!可是芭蕉叶脆质轻,比在筷子上火绘,可又难多了,太轻烧不出火纹来,重了会把芭蕉叶烧穿成洞。经他用心揣摩,竟然让他研究出1种可行方法来:在芭蕉叶上轻轻铺上层滑石粉,要细要匀,钢针的热度要控制适当,火痕过处山水人物、花鸟虫鱼,都能得心应手栩栩如生。这样1来,他火绘芭蕉扇的生意自然日升月恒,没过几年,他已面团团做富家翁了。

(清)蒲席斧式木柄扇通柄长39.8厘米横19.4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北平艺专有个学生,由于爱听大鼓,整天往天桥如意轩和茂轩捧大鼓,缺课太多,被学校勒令休学。他穷极无聊,因而趸点粗芭蕉叶,在天桥摆地摊卖扇子。他在油布上画好3种图案,1是猛虎踞林,1是龙潜臣浸,1是龙凤交吟,先把图片盖在扇面,以图钉嵌牢,再用1种无色无臭的胶质液细刷均匀,放在1具带有小风箱的炭炉旁吹拂35分钟,拿去图片,风云龙虎各具妙姿,好在不沾污、不落色,索价仅10大枚铜圆,1天卖上1两百把,足够他当日买醉听歌的了。惋惜抗日军兴,他就失去了踪影,他的烟熏艺术也就失传,后继无人了。

潮扇:是广东潮州特产,制扇子的竹筋光致柔细,软中带硬,扇面所用葛绸也是织出来给潮扇专用的。潮州扇行有专画扇面的师傅,他们专卖“加官晋爵”“财源辐凑”“天官赐福”“5子登科”1类吉祥画,布局、着色、穿着、脸型都极其工整富丽。虽然稍有匠气,但不庸俗,所以体面1点的人家,夏天胆瓶总会插上1两柄潮扇驱暑。潮扇的好处是轻而招风,物稀为贵,现在同样成为古玩铺的古董啦。

乾隆皇帝最好吟诗题字,让造办处仿宋制了1批染色扇面,虽然色泽淡雅,可是容易退色,因而让造办处到江西的铅山、临川、鄱阳,浙江的常山、上虞、绍兴、凇山,安徽的歙县、宣城等处重金聘请各地造纸名家云集京都,除遵古仿制各式笺纸,并且兼制各种扇面,因而粉笺、蜡笺、蜀笺、葵笺、藤白、螺纹、观音、龙须、碧云春树、团龙翔凤、金银砑花扇面5彩粉披五花八门,纸张则仿宋仿明,清奇奥古,靡不悉备,后来进1步更能仿制经笺、瓷青、高丽发笺,可称洋洋大观。

宣统出宫后,故宫博物院曾把库存1批皮货、绸缎、茶叶、药材、笺纸、扇面1并标售,笺纸、扇面早被琉璃厂几家识货的古玩铺包括瓜分。笔者在傅沅叔家看见过几卷蜡笺,几张朱黄色扇面,都是从琉璃厂古玩铺搜求来的呢!他听荣宝斋掌柜的说,扇面精品都被湖社画会的管平湖、何雪湖两人重价得去,何雪湖后来以1百银圆1张代价,让了两张泥金扇面给吴湖帆,吴自己舍不得画,又不愿请人画,抗战时期被梁众异强索而去,真是太惋惜了。

笔者在无锡看见当地巨绅杨赞韶手上拿着1把出号大折扇,1面画的是《鬼趣图》,署名遁夫,1面写的是全部《孝经》,署名花之寺僧,原来是“扬州8怪”罗两峰的大作。扇子长近3尺,宽约寸半,比起当年北平市井混混儿(不良少年)手里拿的那把水磨竹绛紫油布面,上绘梁山好汉1百单8将钢轴大折扇还显得雄伟。当时我觉得很奇怪,常人何用偌大折扇,杨又是位文弱书生,拿在手上实在太不相称,彼此初交,又未便动问。后来经柳诒徵先辈告知,这类巨型折扇叫作神扇,是每一年城隍老爷保境安民,出巡辖内,信士弟子黄沐恭绘,敬献城隍使用的。北方各省很少举行城隍出巡盛典,所以这类出号尺寸的神扇就极其罕见了。

(清)象牙编织嵌象牙染雕花花鸟画珐琅柄扇通柄长49.8厘米面径29.4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先姑丈王嵩儒侨寓岭南多年,有很多广东习惯。有1年在北平寓所忽然1高兴,做起7巧节来。他家宝禅寺的花厅,前廊后厦幽敞崇闳,从玉堂到月台,紫檀8仙桌1张接1张摆满了都是小巧珍玩,精细陈设,同时摆设着牛郎织女衣物用具。例如牛郎蓑衣芒鞋长不盈寸,织女的花鞋丹裳,和车辇伞扇比1般玩具还小着若干倍,都是出自兰闺雅兴,妙手裁成。其中有1柄檀香折扇,长仅寸半镂空凿花,竟然有书有画。我当时认为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小的折扇了,谁知今年春间在外双溪台北“故宫博物院”,看到10全老人珍玩小多宝格里,有1把棕竹折扇,长度尚不足1寸,虽然不能打开来观赏,料想一定是词臣供奉们精心之作,那比舍亲府上所见那柄迷你檀香扇,又小巧精致多啦。

从前相声艺人侯宝林说:“从扇扇子就能够看出拿扇子人的身份来了。扇扇子可分5大类,‘文胸’‘武肚’‘媒肩’‘优头’‘僧道领’。文人学士舞文弄墨,劳心多,劳力少,只要清风徐来,扇掮胸怀,就足以逭暑袪热了,所以叫文胸。武人勇士,身强体壮,整天要耍刀练剑,劳力多于劳心,篷扇轻摇,实在不能解暑,腕力又强,裆腹首当其冲,所以叫武肚。百家门的3姑6婆,站在人眼前总是胁肩谄笑,除自己掩面遮羞,就是对当事人逢迎挥扇,扇子多半扇在对方肩膀上下,所以叫媒肩。早年京剧演员,不管3伏天多么酷热,也没有歇夏1说,戏装又是里3层外3层密不透风,名角伏天登台,跟包的除擦汗饮场,还有1份兼差,就是站在下场门用木头把儿大鹅毛扇子给角儿打扇。不管扇出的风有多冲,可是怎样也透不过彩错镂金的戏装去,在台上打扇,只能1扇1扇地往头部推送,所以叫优头。早年在戏班里,还有1项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在台上给艺员们打扇,用大蒲扇、大芭蕉叶,或是各种翎毛羽扇都可,惟独不准用鸡毛攒的扇子。按说鸡毛扇扇出的风寒能透骨,亡人停尸待殓,用鸡毛扇扇过,可以延长腐臭时间。戏班中避忌甚多,所以没有用来打扇的。和尚、老道所穿海青鹤氅,厚重阻风,亵服松宽,拉开衣领来扇,才能迎凉解热,所以叫僧道领。”侯宝林这段话,可以说视察入微了。

(宋)剔犀漆柄团扇纵46.8厘米横23.6厘米

邵武市博物馆藏

民国初年时髦了1阵子合锦折扇,叶楚伧先生跟吴蓉女士结缡之喜,叶楚老认为有两件贺礼是他最珍视的,1件是袁寒云用宣德朱红锦绢亲笔集句喜联,上联是“1夜入吴,双栖鸾凤”,下联是“千秋题叶,独占芙蓉”。语虽近谑,但信手拈来贴切工整,才人吐属,毕竟非凡。另外一件是张溥老送的1把集锦扇子,两面诗词字画,都是硕彦针对新人嘉礼初成、催妆画眉之作,旖旎清蔚,的确是1件珍品。

盐业银行张伯驹,玩扇子是驰名南北的,他所收藏扇子以时贤字画为主,由于他是戏迷,跟戏班中能书善画的名角们都有深厚友谊,所以1些名角的字画,可以说他收罗靡遗。笔者看见过他的1柄集锦折扇,1面是梅、尚、程、荀加上王琴依的画,另外一面是余(叔岩)、言(菊朋)、王(凤卿)、时(慧宝)加上郭仲衡的字。这几位的字画,在戏班行可算1流高手,而且跟张伯驹的交情都非泛泛,所以每人都是用笔精审,雅赡工致,比起他们平素1般应酬字画,气格意境就迥不相同了。

有关扇子的遗文逸事尚多,1时也说之不尽,容以后再谈吧。

作者唐鲁孙为台湾作家

全文刊载于北京画院《大匠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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