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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的蓝房子: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来源: 2020年01月03日

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罗(FridaKahlo1907⑴954)在世界各地几近都叫人感到“脸熟”——那个头戴花冠,双眉几近连成1线的形象,辨识度特别高。她去世后,相干的电影拍了不止1部,使她由画家变身为公众人物。除画风独特,她的身世也的确“有戏”,充满了血与肉的搏斗,灵与情的纠缠,既悲怆又浪漫。

弗里达出身好人家,父亲是从欧洲移民过去的犹太人,凭1手好的摄影技术,在墨西哥有1份殷实的生活。弗里达儿时就活泼灵动,生命力很强,父亲特别喜欢她,送她去墨西哥最好的学校学习,若用“锦衣玉食”1词来形容弗里达的青少年生活也不算离谱。只是命运却在她18岁的花季给了她致命1击:遭受车祸,脊椎折成3段,颈椎碎裂,1只脚被压碎,1根金属扶手穿进她的腹部……整1个月,她浑身打满石膏,躺在1个棺材1样的盒子里,没有人相信她会活下来,但是,她竟然活下来了。只是在她47年不长的生命中,最少经历了32次大小手术,截去1条腿,还有过1整年躺在床上1动不能动。但就靠那样1个残破的身体,她却把自己活成了1个有声有色的艺术家,在艺术史上占据1个极为惹眼的地位。


弗里达109岁时画的自画像本文配图均由作者提供

我在今年7月去了1趟墨西哥城,参观了弗里达的住宅蓝房子(theCasaAzul)——那里已成为墨西哥城内1个著名景点,参观券远比墨西哥国家美术馆门票难买很多。其实1踏上墨西哥国土,就到处看得见弗里达,店铺的招牌上有她,拎包上有她,T恤上也有她,她完全成了墨西哥的1个文化符号了。

这可叫人多少疑惑,若仅是由于她的画好,应当撑不出这个场面来。她丈夫里维拉是墨西哥最著名的画家,画得极好,在艺术史上的地位更高,但他的名字就未必能像她那样,竟然闪耀在民间生活的每一个褶皱中,她怎样就可以取得这样的地位?这难道不让人好奇吗?

我带着好奇去了“蓝房子”。门外买现场票要排长队,我们因在网上订了约定时段的票,先进去了。进门便是1个很可人的庭院,不小,高大的树,美丽的花,水流池塘,鸟语花香。住房是沿庭院4周散布的,1层的屋子和两层的屋子错落间隔,估计不是同1时期盖的,但整体调和,不失现代感。特别是所有房子和院墙都漆成蓝色,是那种天空蓝到发黑的精蓝,这个直接从宇宙腹地散发出来的色彩对人有1种致命的吸引力。

我早看见墨西哥人超喜欢艳丽色彩,房子外墙都被漆成明亮的原色,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房子越密集的区域色采越刺眼,特别是墨西哥城4周布满民居的山头,看上去就是盖在1个个山头上的5色镶拼的被罩,那样的风景世间罕见。但是,“蓝房子”在墨西哥城内的富裕社区,1条街上的住宅都极为方正体面,房子外墙色彩完全没有民间普通人家的火爆剧烈,1般用淡黄、浅绿、银灰,这类降了调的色彩,显出1种克制和优雅。弗里达的蓝房子却在其中标新立异,像是1个曲调中的最高音,高亢嘹亮,分明是1种旁若无人的表达。

说明牌上写道,这是弗里达从小生长的家,后来成了她自己婚后的家,其中的1栋两层楼房,就是弗里达和里维拉结婚后建的。楼下的房间现在做了摆设室,楼上的卧室、画室保持原样。楼下摆设的画都不是弗里达的主要作品,就罢了;上楼去看她平常起居的环境,倒比看那些摆设的作品更能感动人心。

他们夫妻的卧室是分开的。不管是她的还是丈夫的卧室都不大,弗里达自己的卧室特别小,床都是单人床,但她在这1层有两个卧室,1个在画室旁边,1个靠着书房,多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方便她特殊的身体需要吧。她的卧房看着就是个墨西哥女孩子的闺房,罩着那样绣花的床单,放着墨西哥的布娃娃。有看头的是她的工作间,占据了2楼的主要空间,朝着庭院的1面都是玻璃窗,明亮悦目。房内固然是工作台、画架,但是,画架前放着1把轮椅——看着相当刺激:这位女画家,平常是坐在轮椅上画画和移动的。

身体如此受限,她能画甚么呢?这可没有难住她,如她自己所说:“由于我常常孤唯一人,所以我作自画像,由于我最了解我本人,所以我作自画像。”因而她1生给我们留下了510多张自画像,第1张自画像作于19岁,她穿着红色的天鹅绒裙子,显得娇媚,但后来她的自画像越画越严肃乃至严酷了,全由于生命对她也愈来愈严酷:1是肉体上的疼痛从不放松她,2是她22岁时嫁给最着名的墨西哥画家里维拉,那个多情的丈夫总是跟别的女性有染,等因而在心灵层面上不停地折磨她。

因了肉体和精神的两重磨难,她笔下的自画像历来不笑,总是神色严峻,即便艳服出现,也会添加上流血的伤口,或加上各种隐喻形象——比如荆棘的项链,扎满皮肤的铁钉,袒露出来的心脏,乃至蹲在她肩头的黑毛野兽和躺在她身旁的白色骨架……充满隐喻却相当诚实,1望而知画的是她自己最切身的体验。她的坦白直率在艺术史上没有人能做到那个程度,以致于毕加索看见了她的画也感叹:我都画不出你这么好的自画像。

说到这里,人大概会觉得,这位女画家饱受苦难,生命凄惨,即便取得名声,但代价也实在太大……可是且慢,我的参观还没有完,在蓝房子最里面的1栋平房内,还有1个弗里达的服装首饰展,走进去看见她生前穿着的各式裙子、披风、项链、手镯,包括她1条假肢穿着的红色雕花小皮靴,顿时叫人看见了她生命璀璨的1面——了不得,这个墨西哥女子多爱漂亮啊!

她是1向艳服的——她留下的照片已展现了这1点;她的众多自画像也如此,哪怕是画有伤口或血淋淋心脏的画面,她也叫自己华服美冠,冷艳而冷静,绝少披头散发呼天抢地……叫她对生命中的痛苦皱眉哭泣,那是想都别想。即便她必须1直穿着由皮革石膏和钢丝做成的支持脊椎的胸衣,1个人材竖得起来,而这又会让她的身体整天处于疼痛当中,她也不肯叫自己的身体软趴趴地横着,摊着,宽袍大袖地拖沓着。她历来都是把头发梳得1丝稳定,身着5色的墨西哥民间衣饰,头戴花冠,站在人前一定是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光彩照人的。

我好像有点明白弗里达为何会成为墨西哥文化符号的缘由了。想一想看,她这样1个人对打扮的讲求,包含着别的爱漂亮女子绝不会有的两层含义:1是,她对主流文明的抗争;2是,她对生命的抗争。

第1点的理由是,展出的弗里达服装全是墨西哥衣裙,即那种被称为“特万那”(tehuana)的服装风格——在深色或黑色的底料上绣出灿烂艳丽的大花朵,美得大张旗鼓;或是有明丽抽象图案的短上衣配长裙,头戴花冠。如果不知道甚么是特万那风格,就去看弗里达。但这样的美带着“土气”,在20世纪初期上层社交圈子里分明是刺眼的“异类”,乃至就在墨西哥城本地,在弗里达艳服出门时,墨西哥城街道上的顽童见了都会从后面跑上来问:咦,马戏团啥时候来城里了,你们甚么时候演出啊?

其实说起来,弗里达身上的西方血统应当更多,她的父亲是匈牙利移民,母亲是西班牙人与美国印第安人的后裔,算半个西方人,她丈夫里维拉跟西方艺术界的大腕们混得风生水起,他们夫妇交往的西方朋友比墨西哥本地的更多。但是这些都挡不住弗里达我行我素,用装束来宣示自己的文化立场——酷爱墨西哥!

我们女人真的知道,让自己穿着与主流不同需要多大的勇气才做得到,必须是内心真正强大的好角色才有自信那末去做。比如中国现在的白族舞蹈家杨丽萍,也能鲜明而从容地酷爱着民间文化,她全身上下民族衣饰,提着竹编的篮子,把自己做成了世界社交舞台上的1道风景。但是,这却不能乱学,除非你已把每个细胞都先活成了杨丽萍。

弗里达也就是每个细胞都是弗里达,1点不掺别的东西;她1向有自己的爱憎取舍,从不跟随“流行”。比如她说:“我对木匠、铜匠等人感觉更加可亲,他们远比那些大群的脑袋空空的所谓有教养的人群更值得亲近。”再比如,在上个世纪30年代西方最流行的超现实主义领袖普吕东欣赏她时,她头脑非常清楚地说,“他们认为我是个超现实主义者,但我不是。我历来不画梦境,我画的是自己的现实。”真是明白人呐!

第2点是对生命的抗争。弗里达是这样概括自己人生的:“我1生经历了两次意外的致命打击,1次是撞到我的街车,1次就是遇到里维拉。”撞车的后果是让她的肉体从此生活在刀尖上——逐日的肉体疼痛;而遇到不断出轨的丈夫,则是把她的精神从此也放在了刀尖上。

说到她与里维拉的关系,起先她只是跟他学习绘画,以后发展为爱情,里维拉是真心爱好这个有个性的女孩子,却不知,他的爱情是加了砒霜的蜜。他克服不了自己喜好女色的天性,即便爱自己的妻子,也完全不能停止不断出轨。伤到弗里达最深的1次,是他竟然和弗里达的mm有染了,弗里达受伤至深,选择离婚。其实离婚以后两人都非常痛苦,谁都离不开谁,因而复婚。在蓝房子里至今放着两个钟,指针指向她生命中的两个时刻,1个停在1939年9月,她因里维拉与她mm偷情而与他离婚的时间;另外一个停在1940年12月8日11点,她和里维拉在旧金山复婚的时间。

这就是说,她愿意接受现实,让生命就在那两层刀尖上舞蹈:在肉体上,她让1个破碎的身体走出来仍然婀娜多姿,明艳漂亮;在精神上,她把自己的痛苦变成艺术的营养和题材,在历来都是由男性的画笔去表达女性的艺术史中,她成了第1个由女性来表达女性自己的画家。在精神上,她的对策是:“或许人们以为我和里维拉这样的人生活在1起,会发出‘我多么痛苦’的哭泣和呻吟,可是,我不觉得让痛苦流淌过去的堤岸会有痛苦。”她跟朋友们在1起时快乐而有趣,美丽而风流,从不在人前诉说痛苦,喜欢她的朋友们或许没有看到,她已在内心悄悄让自己上升为盛放痛苦的“堤岸”了。让该来的就来吧,在该走时就走吧,她对死这样写道:离去是幸,永不再来。

在绘画技术上,弗里达不1定超过她那个善于画画的丈夫,可是她的生命强度绝对不是他和世界艺术史上许许多多着名的画家能企及的。她像墨西哥境内随处可见的神仙掌,再难,也能往下活,而且总是碧绿饱满地站立在地面上,没有1点点可怜之相,精精神神地覆盖了墨西哥那些缺水的土地。

弗里达的生命携带了这么重要的信息,她固然会成为墨西哥的文化符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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